探访月子中心

  冰凉的饭菜、发霉的鸡蛋、孩子的臀部红肿溃烂……王女士花5万多元住进北京爱贝宫国际母婴月子会所遇到一系列糟心事,经媒体报道后引发社会关注。

  二孩生育政策放开,科学育儿理念普及,月子中心成为香饽饽快速发展起来。然而,作为一个新兴行业,月子中心的发展存在诸多问题,准入门槛低、“婆婆”多不好管、虚假夸大宣传、无证行医等问题丛生。

  “月子中心的现状就是散、乱、差,缺乏强制性标准,监管主体多元化。”北京中医药大学法律系副教授邓勇指出,在挑选月子中心的过程中,消费者应提高甄别鉴定能力,增强维权意识。

  记者探访:月子中心开在公寓内,宣称护士专业服务医生每周查房

  12月10日,记者对北京三家月子中心进行探访。这三家月子中心均开在居民小区或公寓内,规模从12间到42间不等。

  从三家月子中心的描述来看,房间订购都比较火爆,剩余可挑选的房型不多,套餐价格从5万多元至10多万元不等。除提供住处及月子餐外,还提供针对妈妈和宝宝的多种护理服务,如乳房护理、产后修复、营养指导、新生儿日常护理、黄疸观察等,月嫂(专护师)均为一对一服务。

  在安保方面,三家月子中心均比较私密,需有工作人员带领才能进入到月子中心。

  卫生消毒方面,新寰亚及玺宝嘉都有接待区域,在进入房间所在楼层时需穿鞋套并酒精消毒手部,玺宝嘉的护士还会在记者进入一个楼层时用喷壶对着记者的腿部喷洒一些液体,但芙蓉花没有专门对外的大厅,参观时也无需穿鞋套、手部消毒。

  因为芙蓉花所在小区为联排的矮层楼房,月子中心的客房分散在小区各个楼层,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将记者领进一间3楼的套房参观,称楼下住的是小区其他住户。在介绍月子中心的套餐时,她看到记者拍照便立刻制止,称会通过微信发送信息,但截至发稿时,这名工作人员也没有通过记者的微信。

  在餐饮方面,新寰宇和玺宝嘉采用与月子餐企业广禾堂合作的方式为客户提供月子餐,并不自行做餐。据这两家的销售人员称,产后不同阶段会提供不同营养的餐食,均由广禾堂的营养师搭配。而芙蓉花接待人员小王称,中心在自有厨房里现吃现做,用保温筐为顾客送餐,“我们的营养师具有多年丰富经验,开的是奶多不胖的餐单。”当记者提出要参观中心的厨房时,小王以“正在做加餐不便参观”为由拒绝。据她描述,中心的厨房也和产妇所住户型的厨房一样。

  在探访中,当记者问及“产妇需要用药时月子中心是否会提供”,三家均表示月子中心不是医疗机构,不能开药。与这一说法相悖的却是,月子中心在宣传册、宣传广告及各自的介绍中,都表示会有医生定期查房,甚至不乏来自北京妇产医院、北京协和医院、北京友谊医院等知名三甲医院,涉及产科、儿科、中医科等。

  月子中心还会由有正规执业资质的护士提供1对多护理服务。在玺宝嘉接待大厅的墙上展示中,多名护理人员已获得护士执业证书。新寰亚接待人员则称,中心的护士为全职管理,24小时轮班值守,挂靠在三家绿色通道医院(朝阳区妇幼保健院、和睦家医院、五洲妇儿医院)。

  记者探访时还发现,三家月子中心里,仅新寰亚在公共区域公示出营业执照。

  注册门槛低、超范围经营,多家月子中心存违规行为

  月子中心在进行营业执照注册登记时,经营范围涉及家政、住宿、餐饮、卫生、康复等多个方面。

  天眼查显示,某母婴护理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为产妇及新生儿提供集中生活照料服务、健康管理、健康咨询、住宿、家庭服务、餐饮管理”等。玺宝嘉所属的添合宝嘉(北京)健康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的经营范围中有“住宿、家庭劳动服务、劳务服务、清洁服务”等,没有“餐饮”。芙蓉花所属的北京芙蓉花健康科技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中,有“健康管理(须经审批的诊疗活动除外)、家庭服务”等,没有“餐饮”和“住宿”。

  以要开月子中心为由,记者咨询一名代办执照的人,对方建议注册健康管理公司,经营范围包括“为产妇及新生儿提供集中生活照料服务(不含餐饮、医疗服务)、美容、健康咨询、健康管理”等,经营场所需要现场检查,再办营业执照。办理营业执照,只需一周左右的时间,费用1500元。记者提出还需要提供月子餐服务,对方称可以再办理食品经营许可证,约2-3周时间,需要现场检查,代办费7500元。当记者再次提出是否可以在经营费范围中增加“住宿”时,该代办人员称,住宿需要满足宾馆的要求,涉及消防、卫生等多个方面,是难度最高的一项,估计起步价20万元,并暗示记者借鉴一下其他月子中心的经验。

  记者拨打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政务服务咨询电话,工作人员表示,如果开办的公司涉及餐饮,需要办理食品经营许可证,如果涉及住宿,可以先由市场监管局在企业经营范围里先行添加,然后到公安局办理特种经营许可证才能开展相关业务。

  北京中医药大学法律系教授邓勇指出,只有持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才能配备医生和护士,医生只能在规定场所执业,如果需要多点执业,还需要提前备案。《北京市护士执业注册管理办法》也规定,护士经执业注册取得《护士执业证书》后,按照注册的执业地点从事护理工作。邓勇还强调,按照“谁经营谁负责”的原则,月子中心如果涉及为客户提供餐饮(自制)及住宿,经营范围中需要有“餐饮”和“住宿”两项,否则就是超范围经营。

  不过,一些月子中心认为,护理团队进行的只是医学指导和照护,与医疗行为无关,如护士为产妇护理伤口,但不做伤口缝合,会监测宝宝黄疸指数,但不提供治疗服务。这种行为到底该如何界定?

  “月子中心是非医疗机构,不应有医生和护士。”北京一名卫生监督系统的执法人员告诉新京报记者,前段时间执法队刚处罚一家月子中心,涉事月子中心本不在卫生监督管辖范畴,但消费者以“非法行医”举报投诉,执法队介入,并最终以“无证行医”对月子中心进行了处罚,其关键证据在于顾客与月子中心签订的协议中提到有“医师查房、护士做相关护理”等内容。执法人员还在月子中心看到了医生的签名,涉事医生给孩子做了头围测量,检查气门是否闭合等,被认定为“有诊疗行为”。执法队也向两名涉事医生执业注册点所在的区卫健委分别发函,将由卫健委决定对医生的处罚。

  “我们接触月子中心负责人时,他们也很委屈,说大家都这样做。有想办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但月子中心又不属于我们的审批范畴。”该执法人员表示,新兴行业很多相关法律法规滞后,月子中心不需要医疗执业许可证,但会有一些项目涉及医疗方面,如果没有这些项目难以吸引顾客,造成了绝大部分月子中心不出问题就相安无事,一出问题就遭处罚的局面。

  全国“月子中心”近万家,既无强制性行业标准也无统一主管部门

  天眼查专业版数据显示,全国企业名称、经营范围含“月子”,且状态为在业、存续、迁入、迁出的企业超9000家。其中,广东省的月子相关企业最多,其次为山东、安徽。

  从注册资本来看,月子相关企业约28.5%的注册资本小于100万,约18.8%的企业注册资本大于500万。从成立时间来看,月子相关企业数(全部企业状态)逐年增多,其中2017年同比增速达88.83%,为近年来最高点。2020年至今,已成立超过2000家月子相关企业。

  数据显示,14.64%的月子相关企业有经营异常,3.22%的企业有开庭公告,3.08%的企业有法律诉讼。在300余条行政处罚中,违反食品安全管理规定、发布虚假广告等情况较多,也有因未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擅自开展诊疗活动的情况,如合肥徐大姐月子护理有限公司2017年6月1日因上述行为被罚款7000元,没收违法所得29600元,没收用于治疗的3包已经拆封使用的中药饮片。

  “月子中心整体现状是散、乱、差,无证行医、虚假宣传等多种问题,产妇不适、宝宝感染等纠纷时有发生。”北京中医药大学法律系教授邓勇指出,月子中心行业只有一个国家指导性标准——《母婴保健服务场所通用要求》,但不具有强制性,因此企业可以自行选择使用,监管主体又多元化,涉及市场监管局、卫健委、消防等多个部门,“婆婆”多监管难,发生纠纷后,往往要看发生的问题属于何种性质,再寻求对应部门监管,也可以向消协投诉。

  作为一种新兴的行业,月子中心的发展也引起政府有关部门的关注。新京报记者查询到,贵州黔南州市场监督管理局、广西玉林市市场监管局都曾发布过关于“月子中心”行业存在的问题和建议,指出目前尚无任何法律法规明确“月子中心”监管的主管部门,因其行业涉及面较广,各地在监管中各行其是,要么是多部门参与管理,要么是无任何部门明确系统管理,导致监管存在一定的困难。部分月子中心存在着卫生、消防安全、不按合同要求履行等问题,食品安全监管有待加强。

  黔南州市场监管局建议,应尽快对“月子中心”等母婴保健机构监管立法,在全国范围内尽快确定统一的行业主管行政部门。月子中心的医疗保健成分占比很大,需要医生、护士、消毒、营养以及产后催乳和新生儿常见病的急救,均属于医疗卫生的从业要求,建议将各地卫生健康部门列为行业主管部门。

  广西玉林市市场监管局相关人员则建议,有关部门出台相关指导意见或相关整治方案,加强卫生、住建、消防等部门沟通协调,形成上下整治合力,进一步规范与促进月子中心母婴护理服务行业健康有序发展,有效解决无证照经营、消防安全、食品安全以及市场价格定位等问题。

  “面对现在的乱象,应该重拳出击,事前、事中、事后监管相结合,也需要一个针对这个行业的监管标准。”邓勇强调,行业准入门槛应提高,明确执业范围及主管部门,定期对企业进行飞行检查,面对消费者投诉及时调查。还可以通过行业协会实行行业资质认定,评星级进行管理,并适用食品安全法、药品管理法中的惩罚性措施,重罚违规违法企业,通过口碑来维护这个市场。作为消费者,则应货比三家,养成随时保存证据的习惯,增强维权意识,提高甄别鉴定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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